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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近距离地坐在张曼玉对面,看她那张由明变暗充满棱角的脸,那由明变暗欲言又止的双眼。一瞬间,似乎所有的女人,所有的中国女人,都从她玲珑的身躯中走出来,令人晕眩,不可逼视。
按首:那一年,我在下着连绵细雨的江南小城里过着郁闷的青春期。万事不顺、心情反复,某个激烈争吵的夜里夺门而出,街头遛达了片刻后,我决定去藏在巷子深处的那家电影院,看午夜场。
那部电影,描述了一个女人短短26年的人生。最后她死于自杀。
现在我还能回想起来的画面是,她用自恋和自虐的眼神看着镜中自己如昙花一般芬芳寂寥的脸。它在以后的岁月里渐渐虚化成一个图腾,被我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记忆深层。
怕它粉碎,再不敢温习这部叫做《阮玲玉》的电影。
散场后,我蹲在昏黄的街灯下哭泣,看着那条湿滑的青石板路蜿蜒深入黑暗尽头,那一刻,感觉自己瞬间成人。和电影没有太大关系的,但我知道,我不会忘记她―张曼玉。
□ 《东邪西毒》
明媚的春光里,她坐在窗口,着一袭红衣,以悠悠的语气说一句:“有些事情是会变的。”
你能相信吗?20年前,这个叫做张曼玉的18岁女孩中学毕业,在伦敦的某个小书店里做收银员,她的周围是老式的建筑物和慢节奏生活的人。她每天郁郁寡欢,不知道这样枯燥乏味的生活还要继续到几时?
那时候的她有一张明艳的面孔,圆圆脸、圆圆眼睛,笑起来的兔仔牙让她看上去天真烂漫。
做明星是这个虚荣女孩的惟一梦想,她时刻幻想着自己穿上华衣美服,被记者的长枪短炮包围,在镁光灯下顾盼生姿,接受鲜花、掌声、无数人爱慕的眼神。
香港是她向往的圣地,因为那里繁华、喧闹、摩登而艳丽。她在这块圣地上实现了自己的梦想,凭着那张赏心悦目的面孔成为一个选美亚军,却足以让她成为明星。
她开始在电影里充当一只漂亮的花瓶,表情不外是笑、撒娇、鼓着腮帮子生气。
那是每个女人娇艳浮躁的青春期。
20年后,我们毫不吝啬地将所有美好词汇堆砌在这个叫做Maggie张的女人身上,她是大家心目中可以散发永恒光芒的“铂金女人”。但她如今惟一的愿望,却是朴素做人。
有一段时间,她过着一种真正朴素的生活。在巴黎,每天的工作是收拾家居打理花草;去附近的菜场买菜,做自己拿手的鱼香茄子和番茄炒蛋;会骑着脚踏车去野外踏青;搭地铁去城市的各处闲逛。看电影看展览听演唱会,或者干脆找个咖啡馆读一整天的书。
她逃避媒体的追踪,对香港失望透顶,甚至毫不客气地批评“因为庸俗的媒体,香港会变成一个思想越来越落后的地方,再过20年,它只会变成中国一个落后的小镇”。
她丢弃了名牌,只穿牛仔T恤。出门时,手袋里只装了唇膏和腮红。“初入行,家里有两个衣柜,一个装工作的服装,一个属于私人。现在我只有一个衣柜了。七八千、上万元一件的衣服我不会买,我不再想拥有太多物质的东西,太多的东西会带给我很大的压力。从前我会化好妆,一身名牌才敢见人。现在除非正式场合,否则我不会穿得像只孔雀。不要怀疑,那个素面示人、穿着舒适衣服逛商场的就是我。”
现在她的脸也变得精致而棱角分明,笑容优雅,眼神平和。她说:“时间不能停住,人会老,是一个不变的方向,就只管接受。我不是大美人,不会企图去阻止衰老,只要肯去面对,即使脸上多出几条皱纹,也可以很美丽。”
所以,她最欣赏的女人是奥黛丽•赫本。“她年轻时的美貌和演技都没有那么重要,我最感动的是看到她六十多岁的脸,去非洲照看那些饥饿的孩子。她没有放弃过她的力量,帮助别人帮助社会的力量。”
她很少给自己安排工作,但在她精挑细选的角色里,我们看到了一个女人的体贴、幸福、婉约、寂寥、幽怨、委屈、怀念,甚至轻佻的怀春、娇媚的自持。
于是,她的美丽渐渐被大多数人神话,成了心底的一个梦。
我们愿意保持这个距离,远远守望。
□ 《阮玲玉》
电影里的记者问,希不希望有人在50年以后还记得她。“当然……但是我觉得,很多年以后,如果有人还真的记得我的话,一定是跟阮玲玉不同的。”
和张曼玉同期被人记住的还有林青霞、钟楚红,她们嫁入富贵人家做少奶奶,绝少抛头露面,独有她坚持,坚持喜欢有才华的男人,坚持独立自主,坚持拍喜欢的电影。
多年前,她的男朋友叫尔东升, 是个拍文艺片的导演。但这段令人羡慕的才子佳人配,只维持了三年,尔东升的大男人主义最终导致了他们的分手。
90年,一部《爱在他乡的季节》令两位主角互生情愫,可惜梁家辉使君有妇,从没有离婚的打算,Maggie虽用情颇深,好在还冷静,最后能全身退出,并将好朋友关系保持至今。
93年,邂逅“金融才子”宋学祺。这是让她受伤最深的一段感情。一年多的热恋曾令她动过退隐嫁作商人妇的念头,没想到,这位负心汉最终选择了一个富家千金,毫无眷恋地抛弃了她,最惨的是,在宋学祺投资失利时,Maggie还拿出一千多万积蓄助他解围,最后也落得个血本无归。
34岁那年,她选择跟另一位导演,叫做阿萨亚斯的法国人结婚。
曾经有三四年时间,她被视作幸福女人的典范,甚至被记者问到“你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”时,能很坦然地回答:“真的没有什么,该有的我都有了。”
但是,这位从不愿把自己的感情事供人娱乐的女人,最终还是因为离婚而成了话题人物。
对这段感情,她更能以一种无悔的心情表示肯定。分手的原因,她只字不提,却惦念着对方的好,“这几年里,从他那儿,我学到很多让我终生受益的东西,为人处事的方式和对待生活的态度。所以,他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个人。”
分手后,两人仍是好友,戛纳影展中,Maggie更毫不避违地拖着梁朝伟的手去给阿萨亚斯的新片首映捧场。面对外间纷纷扬扬的流言,她表示绝不会改变和相交近20年的老友梁朝伟的相处方式。“我在十八九岁已经认识他,有的话早就有了。我是那种有感觉很快就有,没有的话相处再久也不会有的人。这样的传言,只是个笑话。我会珍惜这个朋友,因为我们之间的默契无人可及。”
□ 《甜蜜蜜》
其实她更像李翘,清醒的现实的,“心比较急,抓紧要做好所有事。外表看上去很硬,其实,心是软的。”
Maggie说自己:“年轻的时候,我做了很多事,经历了很多,想要出名、成功、拼命挣钱,事事要做到最好,现在,我对这些都无所谓了。”
她依然接片约、拍广告,但心态却完全不同。“以前,我会常常觉得要拚命去‘捱’才对,其实,我们为何一定要‘捱’,为什么不说去‘努力’呢?都是一件工作,我们怎么不可以开开心心去完成它,在过程中寻找乐趣,然后快快乐乐去领取应得的收获?”
于是,工作变成了享受。
独有爱情,才是她执迷的全部。“现在人的诱惑太多,但我还是相信有永远的爱情,我也期待这样的爱情。”人已中年,经历过无数次聚散离合,有几个人有这样的勇气,或是纯真,说出这样的话?
一段婚姻刚刚逝去,如果有缺憾,便是少了一个孩子。之前,她觉得自己是个坚决地忠于自我的女人:“享受自由与孕育生命,绝对是一拣一的选择。我不怕将来老了没人照顾,没有孩子,自有没孩子的自由自在。”口气,像极了香港年轻的职业女性。
现在她恢复单身,却开始渴望孩子,并竭力为未婚妈妈说话。“社会会觉得未婚妈妈是不对的、是坏女人,可是我觉得有什么不对?如果这个女人很想要孩子,可是碰不到心爱的男人,为什么不可以选择要一个孩子?她又没有害人,又没有说生下来要逼什么人负责,她会爱这个小孩,她会做一个好妈妈,她有什么错?”
一连串的反问,语气竟有些激动。
或者,她在暗示着一个决定,或者,仅仅是一个言论。
但这一刻里,这个神话般的女人,与我们的距离却是如此的接近。
□ 《花样年华》
他已经离去。她慢慢地坐下。“如果有多一张船票,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?”“如果有多一张船票,你会不会带我走?”然后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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